當農漁畜牧遇見晶圓與火箭：屏東的新產業想像
【作者:曾光宏教授】 「高科技產業在屏東」不等於「屏東產業科技化」 如果把「農漁畜牧」、「晶圓」與「火箭」放在一起，多數人可能很難立即想到，它們談的是同一個地方——屏東。
長久以來，農業、漁業與畜牧業是屏東最鮮明的產業特色。
從田間果園、養殖魚塭到畜牧場，農漁畜牧不只是屏東最具代表性的地方印象，更是長期支撐地方經濟的重要產業根基。
其背後更連結著食品加工、飼料、農業機械、金屬加工、冷鏈物流等眾多產業與中小企業，形成屏東多年累積、具有地方特色的產業體系。
但今天的屏東，正在出現另一幅過去很難想像的產業風景。
屏東科學園區以智慧農醫、綠色材料、太空科技及其他新興科技為發展主軸；半導體供應鏈專區也已在屏東展開布局。
另一方面，國家發射場域選址屏東滿州九棚。
「晶圓」與「火箭」這兩個過去很少與屏東連結在一起的名詞，正在逐漸成為屏東產業發展的新關鍵字。
這是屏東難得的歷史機會。
但是，在期待新產業帶來投資、人才與就業的同時，我認為屏東現在更需要問一個問題： 當高科技快速進入屏東，原來支撐屏東地方經濟的產業，準備好了嗎？
高科技產業在屏東，不等於屏東產業科技化 科學園區、半導體供應鏈專區與國家發射場域，帶來的不只是新的企業，更可能帶來新的技術、人才、供應鏈與產業文化。
但是，我們必須清楚區分兩件事情： 「高科技產業在屏東」不等於「屏東產業科技化」。
國家級建設可以把高科技產業帶進屏東，卻不會自動讓屏東既有企業具備相應的科技能力；新的投資可以創造新的產值與工作機會，也不代表這些技術、人才與市場機會會自然流入地方原有的產業體系。
國家級建設是機會，但不會自動產生地方產業升級。
真正決定這些重大投資能否改變屏東產業體質的，是屏東有沒有能力把「國家發展資源」轉化成「地方產業能力」。
這也是屏東下一階段必須及早正視的產業課題。
根據經濟部113年工廠校正及營運調查，屏東共有1,673家營運中工廠，其中未滿20人的工廠有1,107家，約占三分之二；若以未滿100人計算，更超過九成。
從產業別來看，食品及飼品製造業有466家，另有291家金屬製品業及91家機械設備業。
這些數字呈現了一個重要的產業現實：屏東的製造體系，是由大量中小型、甚至小型企業所構成。
這些企業有產品、有客戶，也累積了多年製造經驗與珍貴的現場技術；但是相較於大型科技企業，可以投入研發、資訊、自動化、數據分析與人才培育的資源相對有限。
當屏東的一端開始快速發展半導體、太空、AI與其他新興科技，另一端仍有大量地方企業面對缺工、世代交替、設備升級、技術傳承與數位化等課題，兩者發展速度如果持續拉開，就可能形成一道愈來愈難跨越的「產業斷層」。
不是屏東沒有高科技，而是高科技來了，既有產業卻可能接不上 這幾年因為產學合作、技術交流與企業接觸的機會，我經常和不同產業的經營者及現場人員討論企業所面對的問題。
有一個現象，近來讓我的感受特別深。
現在只要談到產業升級，「AI」幾乎已經成為最常出現的關鍵字之一。
企業知道AI重要，也感受到智慧製造與數位轉型帶來的壓力。
但真正進一步討論：「你的公司現在最需要AI解決的是什麼問題？
」答案往往沒有那麼清楚。
有趣的是，如果先不談AI，而是問：「你現在經營上最困擾的問題是什麼？
」答案反而非常具體。
找不到人、老師傅逐漸退休、人工檢查耗費大量時間、設備異常只能等故障後再處理、製程經驗難以傳承，以及能源、人力與原物料成本不斷增加。
這些企業並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問題。
他們知道問題在哪裡，只是不一定知道如何把「產業問題」轉譯成「科技可以解決的問題」。
有些問題適合AI影像辨識，有些可能只需要先把設備數據收集起來；有些需要自動化，有些需要感測器，有些甚至應該先改善製程與管理制度。
所以，AI不是所有問題的答案。
應該先找問題，再找AI；而不是先有AI，再替AI找問題。
因此，我愈來愈認為，我們現在看到的並不只是企業「懂不懂AI」的問題，而是一個更深層的訊號： 科技發展的速度，正在逐漸超過部分地方中小企業理解科技、吸收科技與應用科技的速度。
今天這個落差表現在AI，未來可能表現在智慧製造、低碳製程、數位供應鏈、半導體科技產業的品質要求，甚至太空產業所需要的可靠度與製造能力。
這也是我真正擔心的產業斷層： 不是屏東沒有高科技，而是高科技來了，既有產業卻可能接不上。
今天是科技落差，明天可能是生存落差 產業斷層最值得警覺的地方，在於它不會永遠停留在「科技用得比較少」的層次。
今天企業少一套數位系統、少一項自動化設備，或者還沒有能力運用AI，看起來可能只是技術上的差距。
但是，當缺工持續加劇、老師傅逐漸退休、客戶對品質與交期要求愈來愈高，能源與人工成本持續增加，而競爭者已經開始利用自動化、數據與AI提升效率時，原來的「技術落差」，就可能逐漸變成「競爭力落差」。
當競爭力落差持續擴大，最後面對的就不再只是「要不要升級」，而可能是「還能不能繼續經營」。
今天的科技落差，可能就是明天的生存落差。
而一家企業退出市場，表面上只是少了一家公司；但如果許多地方中小企業因為缺工、技術斷代與轉型不及而陸續退出，失去的就不只是企業家數。
跟著消失的，可能還有工作機會、老師傅累積數十年的技術經驗、上下游供應鏈、地方人才，以及一個地區經過幾十年才逐漸形成的產業能力。
這些能力一旦消失，不是再招商幾家企業就能重新建立。
因此，產業斷層不只是個別企業的轉型問題，更可能逐漸成為屏東未來十年的產業結構問題。
更不能失去的，是屏東自己的特色產業 更值得思考的是，可能受到這一波產業變革影響的，並不是一群可以被輕易取代的「舊產業」。
它們背後連結的是屏東長期發展形成的農業、漁業、畜牧、食品加工、農業機械、金屬加工，以及相關製造與服務體系。
這些產業不只是經濟活動，更承載著屏東多年累積的技術、人才、供應鏈與地方特色。
因此，屏東面對高科技產業快速發展，真正需要避免的，不只是既有企業「接不上」，而是接不上之後逐漸失去競爭力，最後連屏東原有的在地特色產業都跟著萎縮。
我們最需要避免的情境是：十年後，屏東有了更完整的科學園區與半導體供應鏈專區，火箭也能從屏東升空；但回頭卻發現，原來最能代表屏東的農漁畜牧及其周邊產業逐漸弱化，一部分地方中小企業也在這一波產業變革中退出市場。
如果出現這樣的結果，我們得到的是「高科技產業在屏東」，卻不一定是「屏東產業科技化」；我們增加了新的產業，卻可能同時失去一部分最具有屏東特色的產業根基。
這不是我們期待的產業轉型。
屏東的產業轉型，不應該是用新的產業取代既有產業，而應該是讓新的科技力量，協助屏東原有的特色產業走得更遠。
屏東真正需要的，不是把自己變成另一個新竹，而是在高科技進入屏東之後，讓屏東既有產業變得更有科技能力、更有競爭力，也更有屏東自己的特色。
現在，正是處理產業斷層的窗口期 也正因如此，現在反而是屏東處理產業斷層最重要的時間點。
新的產業聚落仍在形成，半導體供應鏈專區正逐步建構，太空產業也正在發展。
現在開始提升地方企業理解科技、吸收科技與應用科技的能力，還有時間。
但是，如果等到新的產業生態逐漸成熟、供應鏈門檻形成、人才與技術流動格局固定，而企業之間的能力差距已經明顯拉開，再回頭要求地方中小企業追趕，所需要付出的成本將更高，能夠追上的企業也可能更少。
產業政策最重要的價值，不只是處理已經發生的問題，更是看見即將發生的問題，並在問題變成危機以前開始準備。
國家已經把科學園區、半導體與太空科技等難得的發展機會帶到屏東。
接下來，衡量屏東產業發展的問題，不應該只有「引進多少企業、增加多少投資、創造多少就業」，還應該多問兩個問題： 十年後，屏東還能留下多少屬於自己的特色產業？
這些產業，是否因為今天進入屏東的高科技與國家發展資源，而變得比現在更有競爭力？
屏東現在真正需要擔心的，可能不是高科技產業來得不夠快，而是既有產業升級得不夠快。
如果現在不開始縮小這道產業斷層，未來我們面對的可能就不只是新舊產業發展速度不同，而是一部分屏東在地企業的生死存亡，以及屏東特色產業能不能延續的問題。
今天如果不開始縮小這道產業斷層，十年後，我們可能必須付出更大的代價，去挽救那些現在還有機會升級的企業。
所以，屏東現在真正需要思考的，已經不是要不要面對產業斷層，而是： 在這道斷層真正拉開以前，我們現在應該開始做什麼？
作者介紹：曾光宏 國立屏東科技大學材料工程系教授兼系主任，長期參與地方產業技術交流與企業輔導。
近年關注屏東在地產業升級、新興科技發展及地方產業政策鏈結等議題。
